那么一棵树（散文）

作者：黄清云 播音：谭泽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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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庄的路口，山梁的垭口，白云驻足的地方，总会立着那么一棵树。不是房前屋后刻意栽种的果木，不是林间比肩接踵的杂树，而是踽踽独立的那一株，苍劲挺拔，枝叶婆娑，带着几分孤寂，又透着深深的期盼，静静望着南来北往的路。

或许是一棵参天青松，挺直伟岸，虬枝如龙；或许是一棵葱茏香樟，茂叶繁枝，清芬弥漫；或许是一棵丹红枫树，热烈灿烂，满是诗情画意的张力。它的躯干粗壮，需几人合抱，皴裂的树皮是时光刻下的皱纹，深褐的纹路里，藏着晨露的清凉，也盛着落日的余晖。枝桠向天空舒展，如无数双温柔的手，接住流云，挽住飞鸟，在风里轻轻摇曳，默默伫立，坚守故土，等候归人。

风是树的信使，从春到冬，从古至今，歌唱不停，步履未歇。春风拂过，枝头便抽出鹅黄嫩绿的新芽，星星点点，缀满一树希望。嫩芽沐着山川灵气，日渐繁茂，织就一片浓密绿荫。夏日骤雨翻过山梁，树便撑开巨伞，为躲雨的山民遮出一方干爽。雨滴敲叶，噼啪轻响，似低语呢喃，安抚着乡人的心。雨过天晴，叶尖水珠滚落，洇湿泥土，那是树与大地的私语，是枝叶与清风的和鸣。

秋霜浸染，树换上斑斓衣裳，金黄、橙红、深褐层层叠叠，如燃动的火焰，映红天际。落叶随风旋舞，铺成金色小径，踏之沙沙，诉说着经年风霜。冬日寒风吹尽残叶，枝干愈发苍劲，直指苍穹，如不屈的老者，傲立风雪，静候下一个春暖花开。

远行的人，归乡的游子，抬眼望见这棵树，眉眼便骤然舒展，笑意漫上心头。那是久别重逢的欣喜，是故友相见的亲切。他们放慢脚步，细细凝望，树的枝干依旧熟悉，轮廓依旧清晰，仿佛从未改变。人未老，树未老，旧日时光未老，人与树的情意亦未老。靠近树身，深吸一口混着泥土芬芳与草木清香的空气，心头的疲惫、奔波、焦虑与不安，尽数随风散去，只剩满心安然。

小时候，这棵树是村庄的中心，是孩子们的乐园。夏日阳光穿过枝叶，洒下斑驳光影，我们在树荫下追逐嬉戏，捉迷藏、丢沙包、跳皮筋，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山野间。树干上，刻满了我们成长的印记，一道一道，一年一年，记录着岁月流转的足迹。老人们搬来竹椅，摇着蒲扇，在树下闲话家常，从春耕秋收说到家长里短，从年少轻狂说到岁月沧桑。树静静听着，风静静听着，云与鸣虫，也一同静静听着。

离家求学那日，亦是在这棵树下。母亲细细为我整理行囊，千叮咛万嘱咐；父亲沉默伫立，眼神里藏着不舍与牵挂。我望着风中轻摇的枝叶，忽然懂得，这棵树便如父母，默默守护着家园，守护着我们启程的起点，目送每一个孩子远行，也悄悄送上最深的祝福。车子缓缓驶离，我频频回望，那棵树渐渐变小，却始终挺立在路口，如路标，如明灯，指引着我前行的方向。

岁月流转，离家愈久，对这棵树的思念便愈加深沉。每次致电家中，总要问起它的近况。母亲说，树依旧枝繁叶茂，树干又粗了一圈，树皮又添了几分沧桑；春天繁花满枝，引蜂蝶翩跹；夏日绿荫更浓，乡人依旧围坐闲谈；秋天落叶铺地，如金色绒毯；冬日冰凌挂枝，晶莹如玉，惹得孩子们欢喜不已。

终于，在一个深秋的午后，我踏上归乡之路。车子蜿蜒前行，熟悉的风景次第入眼。当山梁垭口浮现，当那棵树的轮廓渐渐清晰，我的心跳不觉加快，淡淡的欢喜，轻轻漫过心田。推开车门，我快步走向它，如同奔向久别重逢的至近亲人。

伸手抚摸粗糙的树皮，硬硬的质感里，传递着熟悉的温度。抬头望去，枝叶依旧繁茂，阳光透过缝隙洒落，光影斑驳，一如儿时模样。吸着山间清冽的空气，草木与泥土的清香入鼻，所有思念与疲惫，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。我轻靠树干，闭上双眼，仿佛又听见童年的欢笑、老人的闲谈，还有父母温柔的叮咛。

村里的老人笑着走来：“回来了，孩子。这棵树啊，一直等着你们这些游子呢。”他们说，无论走多远，无论过去多少年，看见这棵树，就知道到家了。这棵树，是村庄的标志，是游子的根，是刻在村里人心底，永远无法抹去的记忆与牵挂。

风再次拂过，树叶沙沙作响，似在诉说思念，又似在欢迎归来。我忽然明白，这棵树守候的，不只是一座村庄，更是每一个游子心底的乡愁；它等待的，不只是四季轮回，更是每一次久别重逢的欢喜。它如一位沉默的老者，见证村庄的变迁，岁月的更迭，也见证着每一次离别与归来。

在这棵树下，藏着太多故事与回忆。它见过志在四方的豪情，见过衣锦还乡的荣光，见过失意归来的落寞，也见过烟火人间的温暖。它默默经受风雨打磨，静静守护村庄安宁，遥遥张望每一位赤子的归来。不张扬，不炫耀，只以枝叶为笔，以年轮为墨，记录岁月变迁，传递人间思念。

夕阳西下，余晖为树身镀上一层金色光晕。归鸟栖落枝头，叽叽喳喳，诉说着对老树的感念。村庄炊烟袅袅，弥漫着温润的烟火气息。

我站在树下，望着熟悉的村庄，望着远方的山梁，心底满是温暖与安宁。

是的，看见这样一棵树，便是到家了，便可以停下匆匆的脚步，`安放漂泊的心。这棵树，是心灵的港湾，是情感的寄托，是每一个游子心中，永不褪色的想念。无论走多远，无论过去多少年，想起这棵树，便想起故乡的模样，想起父母的叮咛，想起童年的时光。

这棵树，任凭时事变迁，风云流转，始终伫立在那里，守候着，等待着，等待每一个游子归来，等待每一次珍贵的重逢。

它，就是那么一棵树。立在村口，守在垭口，栖着白云，载着沧桑，沐着灵气，藏着眷恋。它是村庄的魂，是游子的根，是岁月的痕，是乡愁的线，是不变的坚守，是永恒的寄托。它会一直扎根大地，在风里，在雨里，在阳光里，在星月里，默默伫立，静静等候，等候每一声深情的呼唤，等候每一个游子的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