洣水河畔的旧时光
作者:彭建文 播音:谭泽华
手机里飘出《斯卡布罗集市》的旋律,莎拉·布莱曼的声音清亮又遥远,像隔着一条河在喊谁。我坐在窗前,听着听着,心就飘回了九十年代初的洣水河畔——那个让我把整个青春都弄丢了的地方。
那时候的校园,围墙是红砖砌的,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。操场是泥地的,晴天一跑就起尘,雨天踩下去一个坑。我们就在那尘里跑,在坑里跳,广播体操的音乐从大喇叭里传出来,沙沙地响,像卡了带。操场的另一边是教学楼,三层粉了石灰的白色砖楼,窗户有的关不严,冬天冷风直往里灌。老师在黑板上写粉笔字,写着写着,“啪”的一声,粉笔断了。
宿舍是大教室改的,上下铺,住了几十号人。冬天冷得要命,两个人挤一个被窝,谁的脚冰得跟铁似的,就往对方腿上蹭。夏天的夜晚热得睡不着,就爬到楼顶去睡,数着天上的星星,蚊子咬得满腿是包。那时候谁有个收录机就是富豪,晚上放着港台歌,小声地,怕被老师听见。
校园里有条小路,路两旁种着梧桐,秋天叶子落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。樟树也有的,四季常青,摘片叶子揉碎了闻,有一股浓烈的香。后山那片松树和杉树,是早恋的人最喜欢去的地方——说是“早恋”,其实也就是趁课间十分钟,偷偷在树底下说几句话,递张小纸条。被老师发现了,就要写检讨,在晨会上念,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。
后山脚下有个池塘,水不算干净,但夏天我们照样下去游泳。池塘边的野猫瘦得皮包骨,眼睛绿莹莹的,夜里叫起来像小孩哭。土狗倒是胖,食堂门口一趴,谁路过都懒得看一眼。
食堂的馒头扎实得很,一个能有二两重,嚼在嘴里甜甜的。红薯是蒸的,皮都蒸裂了,淌着糖水。最好吃的是盐辣椒,红红的,咸咸的,辣得人直吸气,可是越辣越想吃,就着馒头能吃两个。
那时候的日子,真的是粘稠的,像熬了很久的粥,搅都搅不动。一天一天过得慢,一个学期长得像一辈子。可现在想起来,三年一晃就没了,快得像风吹过洣水河面,波纹还没散开,人就不见了。
初恋是什么?是同桌之间画的那条三八线,是趁她不在偷偷擦掉重画。是下雨天多带一把伞,假装是凑巧。是毕业纪念册上写的那句“勿忘我”,字歪歪扭扭的,却比什么都真。
老师呢,有的严厉,有的温和。记得语文老师是段辉亮,瘦高个儿,不戴眼镜,帅气,念课文的时候头会微微摇晃,造句“大碗”叫“班长彭建文在吃大碗”。他在我作文本上写的红批语,我到现在还记得:“你的文章很有真情实感,就像洣水河的水,清不清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后来毕业了,离开了,各奔东西。洣水河还是那条洣水河,河畔的校园却变了样。操场铺了塑胶,教学楼装了空调,梧桐树不知还在不在,樟树大概长得更高了吧。听说后山修了亭子,池塘填了,盖了新宿舍。野猫和土狗早不知去了哪里。我记得,还有尊敬的谭小毛老师、罗秋苟老师……只不过,段辉亮老师天不假年,十二年前因病过世了。我跟他最后一面,是从县城坐大巴回湖口镇。
歌声还在循环,斯卡布罗集市的那个人在问:你去过斯卡布罗集市吗?我没去过。可我回过洣水河畔,在梦里,在心潮澎湃的今夜。岁月像河边的卵石,被水冲得光滑圆润,可一回头,还是能看见当年的自己,穿着不合身的校服,在梧桐树下站着,等一个人从夕阳里走过来。
来源:茶陵融媒
作者:谭佳明
编辑:陈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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