洣水悠悠
作者:欧阳跃 播音:谭泽华
一条大河,静静的在我家门前流淌。淌过那片桃林,流过云阳山脚下那个谷口,时而蹦蹦跳跳,时而寂静无声。不停不息,一路西去。很小的时候,母亲告诉我,这条河叫洣江。
我喜欢洣江,夏秋季节,把身体投进洣江,用身体去感受她奔放出的热情;冬春时,站在江岸,用心去聆听她对往事的诉说。
小时候,每当我看到渡口边,那几棵柳树变得精瘦精瘦,光秃秃的枝条上,最后一片枯黄的柳叶被风儿吹落的时候,我就会想起母亲满脸愁容的模样。“唉,又到冬天了,两个大的棉袄还没着落呢。”每年此时,母亲都会为我和二弟没棉袄而发愁,因为我俩的棉袄给了三妹和小弟。因此,见到柳叶落尽,我就有种无以言表的伤感,抑或是少年的惆怅。看到因发愁而满脸憔悴的母亲,我有时也会说:妈,我不冷。母亲一把搂着我,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落。我见不得母亲哭,一个人跑到河边看流水。此时,洣水河也消瘦了许多。没有了春夏时节的张扬、咆哮,可依然执着的奔向前方。看到洣江如此顽强,我就对自己说:没有棉袄,我也能过冬。
此后,我便喜欢上冬天的洣江,觉得江里的水,江岸的树,还有江边打鱼的人。流动的、静止的,无不都是美丽的风景。
彼时,河上没有桥。孩子去村小上学,村民去墟场逢墟,全靠村前这个渡口上那艘渡船。撑船摆渡的,是县航运公司的一个临时工。一个身高不比身宽高多少的黑脸汉子,猛一打眼看去,误以为是一只硕大的“黑秤砣”。“秤砣”约有50来岁,没人知道他叫什么,渡河客都叫他“米老鼠”。或许他原本就没有名字,那个时侯,没有大名的也不是只有他一个。
冬季日短,上学都很赶。常在渡口候船时,便能见到太阳,从大河上游那座山顶上,羞涩的探出头来。深冬,早上刚出来的太阳没有光芒,血红血红的像一面圆镜,也感觉不到多少暖意。太阳出来后,河面上袅袅升起缕缕薄雾。雾渐起渐多,越来越浓,须臾间,远处的河面,好似蒙上了一层雾纱。顿时,河面生出一片朦胧,仿佛披上了一层让人遐想的神秘色彩。此时,你会看到一个奇丽的境像:朦胧的河面上,梦幻般的晨雾里,出现了一个如幻似仙的黑影。黑影在河面上飘荡,在晨雾中摇曳。黑影从上游飘来,渐行渐近,渐行渐清。到跟前方知,那是一架木排,往下游运送木材。当地人称之为放排。放排人大多是茶陵桃坑、江口人,利用洣江河流,把山里的木材运往长沙、湘潭或是株洲。
木排好似火车,一板接一板,板头搭在板尾上,逶迤长愈百米。木排前头,装有一个用长木料做成的排橹,用于掌握方向。放排人站在排头,用力扳动排橹,控制着木排始终不偏离航线。遇河道直溜时,放排人便将橹头跷出水面,把橹柄固定在木排上偷闲休息。他或坐在木排上卷上一支叶子烟,或站在木排上,举目四望看岸上风景。偶尔也扯开嗓子,吼上几声荒腔走板的“哥啊妹”。
木排中央,用树皮搭有一间小官屋,供放排人做饭吃饭,晚上睡觉之用。通常,木排经过渡口时,正是做早饭的时辰。趁着河道直溜、水流平缓,放排人便在官屋里升起炉子做饭。飘出的时浓时淡的炊烟,让雾蒙蒙的河道水面上,弥漫出些许烟火味。
太阳升高了,身上感受到了阳光的温暖,河面上的雾便散了。如果说,有雾的洣水河是一道朦胧的幻境,那浓雾散去后,悠悠洣水河,便是一道既壮观又美丽的风景。随着雾散日出,河上的木排越来越多。相隔几十米,一架接一架,浩浩荡荡从上游奔流而下。逆着太阳光向上游望去,满河的木排,在阳光辉映下,有如千军万马,甚是壮观。“米老鼠”的渡船,穿梭于两排之间的空隙里。一船一排,一横一纵,时机拿捏得不差分毫。排队里,荒腔走调的歌声,吱吱哎哎的摇橹声,此起彼伏,交织成一曲别样交响乐,把条洣江河,唱成了童年向往的乐园。
回家问母亲:洣江河流向何处?母亲说流向好远好远的天边。
没见过世面的我,对走南闯北的放排人好生羡慕。什么时候能像他们一样,去看看外面的世界,该有多么惬意,外面的世界一定很精彩。自此,便在心里埋下一个念想:长大后,像放排人一样去看外面的世界,外面的世界应该很精彩。
长大后,天南地北闯荡了数十载,我才发现,外面的世界并不都是精彩,更有太多的无奈。在外面的世界里蔸了一圈。如今,却常常思念起故乡那个小村,和小村前、家门口经流不息的那条洣水河。
臆想着若能再来一回童年,冬日暖阳下,站在那个渡口边,去欣赏小河里那道木排悠悠的风景,该有多么惬意。猛然发现,那道风景才最是精彩。
来源:茶陵融媒
作者:欧阳跃
编辑:陈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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