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四十六集】《爸爸的倔强》

作者：刘洁萍   播音：谭泽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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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为一个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高中毕业生，爸爸算是一个文化人。爸爸不仅写得一手好字，而且，吹拉弹唱，样样精通，并且，看什么会什么，算是一个很聪明的人。但是，这样一个有文化又聪明的人，一生却碌碌无为，满腹的才华得不到施展，满腔的热情得不到回应，一生不得意。虽不至于潦倒，但绝对不尽意，尽管爸爸在我面前从不抱怨什么，但我却深深感受到他的内心落魄。爸爸是个骄傲的人，这种骄傲，伴随他一生，即使一身才华不受重视，也从不肯屈就弯腰。“性格决定命运”，的的确确在我爸爸的身上尽显。

爸爸是个“蠢家伙！”这三个字是我妈时常挂在嘴上的叨唠不满。年轻时候爸爸的骄傲且“蠢”，我们并不知晓，只是从妈妈口中时常说起爸爸的“自以为了不起”，妈妈是对爸爸极为不满的。但是，年轻时的妈妈刚开始却正是因为被爸爸的这份“自以为了不起”的傲气而深深吸引，后来，在一起过日子，才发现，这种吸引她的傲气毁了自己一生的幸福。因为爸爸从不会和人打成一片，只会低头做事，也从不会争功邀赏，对于自己的才华，妈妈说爸爸从来就是“孤芳自赏”！不知道表现，并且，因为那时的人文化水平普遍偏低，爸爸那种高高在上的“自以为了不起”的样子着实不讨人喜欢，因此，得不到重视，不仅不受重视，领导还会打压，觉得你再怎么了不起有文化，还不得听我的话老老实实干活。

妈妈和爸爸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响应党的政策，作为知青上山下乡到茶场而结识并结婚生子。年轻时的妈妈是崇拜爸爸的，爸爸不仅帅，当时还是女子篮球队的教练，而且会拉一手好二胡，过年的时候会被村里邀请写春联，这一切，足够吸引妈妈的靠近，并为能得到爸爸的青睐而自喜。谁料，一起过日子的时候，才发觉爸爸不仅脾气倔强，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，而且经常因为领导的做事方法不欠妥而和领导提建议，领导不采纳，爸爸就我行我素。有时和领导当众顶嘴，并且绝不低头认错，让领导下不了台，领导着实厌烦他，爸爸便被领导下放到深远的深山织蔑几，几个月不可以回来。妈妈一个人带着我们姐妹三，因着爸爸的连带，本来在车间干活的妈妈，被安排摘茶叶，养猪，受尽磨难。

到了知识青年开始陆续可以返城的那段岁月，妈妈就着手开始做好返城的准备，写好材料要领导批字，爸爸懒得“看面”，都是妈妈一个人奔波，好不容易先后返城，爸爸妈妈终于过上了团圆的生活。爸爸是很争气的，返城后自学财会在卫生院做会计，后来借调到局里从事财务工作。爸爸做事认真负责，加上写得一手好字，做的账目清楚明白，很得局领导赏识，局里想调爸爸过去，但是，爸爸身份是集体，当时要全民才可以调动，爸爸又不愿俯首求人，只能遗憾错过。返回到卫生院工作后，爸爸又去湘潭进修学习放射技术一年，回来跟着专业的放射科医生学习，照片阅片都是很出色的，在卫生院没做几年，就被县城中医医院领导相中直接调到县城从事放射工作。爸爸在单位业务过硬，在单位上虽然工作得到认可，但是，因不善与人交往，只会默默做事，虽才华尽显，却受人排挤。我年少时，偶尔，在家也会听到爸爸的一些不满：同行的不专业和有时因熟人打招呼出报告避重就轻的人情，让爸爸觉得有辱职业道德。他们这种行为让爸爸很不齿，从不参与。在单位，踏实本份的爸爸不管做的事比同事多多少，年终从未评过先进工作者，直至退休，都是一个只知干活的“傻帽”。因为爸爸太多的不肯“屈就、通融”，让他错过很多次的提拔。

爸爸刚退休那段时间，偶尔也会出去打打牌做做运动，久而久之，觉得跟这些人玩得“没味道”，于是，大部分时间就呆在家里看书。爸爸是清高的一个人，他觉得这些人都没什么水平，谈不到一块，他是有自己的精神领域的一个人，也不肯将就的一个人，这种人，注定寂寞。但是，爸爸似乎对自己的现状很满意，不必跟人过多的接触，远离人间是非，平常就看看书，写写字，种种菜，没事也会骑单车去老城区转转，看看县城的变化，他对自己的这种自由和孤独很享受。

如今爸爸八十二岁了，看上去也不过六十岁而已。他内心赤诚，一个单纯的人，脸上不会有太多的沟沟坎坎。他活得简单执着，每天大部分时间在家看书，偶尔出去走走，经过药店或者装修工地会拿回来一些编织带织篮子。他是一个逍遥的人，因为有书陪伴，不会寂寞，也因为经常编制篮子，手脚灵活思路清晰。这个倔强的老头，似乎抛开了红尘，也远离了烦恼，在他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自得其乐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我的爸爸，读高中的时候本来体检过关当空军，可惜，家庭成分不好，给退了回来，这是爸爸一生的遗憾，我们每每提起不免唏嘘。人的命运，往往在一件事中完全改变，而我们，很多时候无能为力，只能听从命运的摆布。但是，我从爸爸欲言又止的言语里分明感觉到，那时，他的班主任并不喜欢他过于锋芒的棱角，如果年少时的爸爸不那么较劲，肯屈就，也许，他也穿上空军服走了另一条辉煌的路吧？那么，他一生的才华也不至于尘封无人问津吧？谁知道呢？性格让他的命运改变，没有在读书的轨道正常行驶，在那个人为操纵的年代里，到底有多少人磨灭了当初的理想呢？又到底有多少人暗藏着不为人知的无尽懊悔呢？

而当初，正因为有着青春的模样，我们都是那么无畏，都是那么一往无前。时光流走，岁月，终将埋没一切，而我的爸爸，岁至耋耄，依旧如少年般的赤城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