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茶陵同乡的乡愁与对话（散文）

作者：谭友源  播音：谭泽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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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零二五年初冬，香港。

维多利亚港的海风褪去了夏日的黏腻，带着几分清爽。九龙一间临海的茶室里，一壶陈年普洱正氤氲出醇厚的香气。围坐的四人乡音未改，谈兴愈浓。这不只是一次寻常聚会，更是一场跨越地理距离的心灵归乡。来自湖南茶陵不同乡镇的他们，因缘际会，在这片繁华之地，借一杯清茶，共同打开了记忆的闸门。而话题的核心，正是手机“湖南日报.新湖南号.湖南散文”所载，令他们魂牵梦萦的《民谚俗语话茶陵》与其作者——同乡苏洣云。

住在沙田的刘女士（马江镇人）、九龙的张女士（界首镇人）、天水围的谭女士（腰陂镇人），以及做东的高先生（严塘镇人），他们移民香港多年，早已在快节奏的都市中扎根，习惯了维港的璀璨与喧嚣。然而，当高先生对着手机朗读苏洣云的文章，熟悉的乡谚俗语如钥匙般瞬间打开共同的情感密码，那深植于血脉的茶陵印记，如洣水般滔滔涌来。

一、山水与根脉：地理历史的共鸣与自豪

“好山千叠翠，流水一江清”，高先生轻声念出文章开篇的句子，目光仿佛越过茶室的玻璃，投向遥远的罗霄山脉与洣水之滨。他感慨：“从前在家乡，总觉得山是阻碍，水也平常。到了香港，看惯建筑森林与咸腥海水，才真正体会茶陵那句‘一方山水养一方人’的深意。我们的根，始终扎在那片翠绿与清冽之中。”

话题自然转向茶陵悠久的历史。张女士接过话头，她性格爽朗，语声清晰：“看苏先生写到独岭坳的稻谷陶罐，说比炎帝教种五谷还早一千多年，心里真是自豪！茶陵不仅是‘茶’之源，更是‘谷’之先。想我辈祖先，早在那片土地上播撒文明。我们这些漂泊在外的后人，无论走多远，骨子里都带着这份悠远与坚韧。”她回忆初到香港在制衣厂打工的日夜辛劳，正是家乡那“开基创业，自强不息”的精神支撑她度过最难的日子。

刘女士性子文静，但谈及茶陵的军事地位与移民历史，眼中闪动光芒：“文章里说茶陵是‘难民移民的庇护所’，有353个姓氏，真是说到心坎上。我们茶陵人，自古便是为生存与发展敢于远行的一群。从北方南迁至茶陵是迁徙，我们从茶陵来港，何尝不是又一场迁徙？只是时代不同。这种‘服弱不服强、劲直决烈’的民性，在香港职场有时难免吃亏，不善圆滑，但长远看，这份实在与刚烈，反而赢得他人敬重。”

谭女士来自腰陂，她笑指文中那句让她又羞又喜的俗语：“‘腰陂腰，中间低两头高，十个妹几九个骚。’你们瞧，苏先生连这也写进去！小时候听大人讲，只当是玩笑，如今想来，哪里是贬义，分明是夸我们腰陂女子灵秀活泼、讨人喜爱！”一席话引来满座笑声。她说，这句俗语让她在香港无论如何忙碌压力，总不忘活出家乡女儿那份自信与“水灵”。

高先生总结道：“苏洣云先生这篇文章，如同一幅浓缩的文化基因图。他所写不仅是风物历史，更是我们的精神身份证。让我们这些散落香港的游子，在谈起家乡时，不仅有具体的马江、界首、腰陂、严塘，更有了茶陵千年积淀的底气。这种文化自豪，正是异乡立足的根本。”

二、俗语与人生：谚语智慧下的生活映照

茶续一泡又一泡，话题也从宏大历史沉降至日常细处。苏洣云文中详述的茶陵谚语、俗语与歇后语，成为他们回望数十年香江生活的明镜。

（一）生产劳动谚语：从乡土到都市的生存法则

“清明前后，种瓜种豆”“七葱八蒜，九蚕十豌”，这些农谚对已远离农耕的他们，别有一番新意。刘女士说：“这些讲的都是顺应天时。我在香港做会计几十年，最深体会也是要‘应时’。经济周期有如节气，该保守时不冒进，该出手时不犹豫。‘遇事三思而后行，货比三家不吃亏’，岂不正是商业社会的金科玉律？老祖宗的智慧，放在今天依然有用。”

张女士经营一家小贸易行，对“和气生财，财源自来”感触尤深：“香港竞争激烈，但茶陵人做生意，仍重一个‘信’字与‘和’字。起初或许不如旁人活络，但时间久了，客户都知你实在。正如‘积累有如针挑土，挥霍好似水推沙’，财富与信誉，皆靠点滴积累。”

（二）社会生活谚语：处世哲学的坚守与调适

“有理走遍天下，无理寸步难行”“身正不怕影子斜”，这些重气节、明事理的谚语，是他们为人的基石。高先生身为工程师，说：“香港重规则，但偶遇不公时，便想起家乡这些话，教人守住原则，以理服人。‘虎死不倒威’，茶陵人那股‘劲直’之气，绝不能丢。”

然而，香港文化与茶陵乡土毕竟有别，部分谚语也引发他们的反思。如“不听老人言，吃亏在眼前”，谭女士笑言：“我家就有这‘冲突’。我教孩子独立创新，母亲却常以此说我太‘西化’。其实两边智慧都需倾听，关键在于融合。如今我们是‘要知中西事，多方去求证’。”

那些充满生活智慧的谚语，更是日常的慰藉。“在家千日好，出门时时难”，刘女士轻叹，“初来香港，言语不通，举目无亲，对此体会尤深。而今，香港已成第二故乡。‘入乡随俗，入门问禁’，我们学会了粤语，适应了节奏，而茶陵人勤俭的本色未变，‘冬吃萝卜夏吃姜’的习惯依旧。”

（三）风土谚语：刻在骨血里的故乡记忆

谈及“茶陵有三宝：生姜紫蒜和白芷脑”，四人皆激动。张女士说：“每次回乡，必大包小袋带这些来港。香港虽能买到，总觉风味稍逊。仿佛唯有故土，才能长出那独有辛香。这是乡味，亦是解忧之药。”

高先生对“茶陵的城墙，安仁的城隍，攸县的婆娘”一句津津乐道：“你看，茶陵人素以城墙为傲，那是坚守的象征。我们在香港，也应在心中筑起一道‘茶陵城墙’，守护文化根脉。”

最动容的，是“茶陵有个回水滩，江西有座离娘山”的典故。谭女士语带哽咽：“‘回水滩’意指茶陵人无论走多远，终将归来。我们几人，虽难返乡长住，但每读此句，心间既酸又暖。酸的是归期难料，暖的是故土永远有处‘回水滩’等候。我们的心正如洣水，千回百转，终向那滩头停留。”

三、文化传承与“新乡土”的构建

聊至深处，话题从怀旧转向未来。苏洣云的文章不仅牵动乡愁，更引发他们作为第一代移民对文化传承的思考。

刘女士说：“苏先生所做，功德无量。他将散落民间的珍珠串成项链。我们这一代，经历从乡土到都市的转变，对传统感受最深，也最怕其断裂。下一代生于香港、长于香港，对茶陵印象已渐模糊。”她表示，今后与孙辈讲故事，不止有迪士尼，更要以苏洣云的方式，传讲茶陵传说与谚语，让文化种子在心中生根。

张女士更具行动力：“我在想，能否在香港的湖南同乡会中办个小型的‘茶陵文化沙龙’？邀请如高先生这般有心的同乡，为大家讲讲茶陵历史，共读苏洣云先生的乡土作品，甚至教孩子几句乡音、几条俗语。‘读了增广会讲话，读了幼学走天下’，也要让下一代拥有这份来自茶陵的文化底气。”

高先生深以为然：“这正是从‘思乡’到‘建乡’的进程。我们虽难身体回归，却可在文化上构筑一座‘精神茶陵’。香港中西交汇，茶陵文化本也是移民融合的产物，皆有开放包容的基因。不妨将茶陵人‘开拓进取’的精神，与香港‘狮子山精神’结合，传予后代。这或许是我们这些游子能为故乡所做的最有意义之事——让她的文化在更广天地中生生不息。”

夕阳西沉，维港两岸灯火渐明，霓虹流转。茶室闲谈近尾声，一壶茶早已淡至无味，而四位茶陵游子心中的情味却愈酿愈浓。他们相约下次聚会，带上苏洣云文章的打印稿，每人朗读一段，如进行一次遥远而虔诚的故乡巡礼。

今日茶聚，不只是一场怀旧之会，更是一次深刻的文化认同与精神洗礼。透过苏洣云笔下那“好山千叠翠，流水一江清”的土地，透过那些充满温热的民谚俗语，他们重新认明了来路，也看清了前进的方向。洣水悠悠，流淌千年，所滋养的不只是茶陵水土，更是异乡游子血脉中不息的文化长流。对刘女士、张女士、谭女士与高先生而言，香港是奋斗的舞台，是安身的现实家园；而茶陵，是永远的精神故园，是灵魂深处不灭的暖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