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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六十期】渡船(散文)
2026-05-18 09:03:27 字号:

【第六十期】渡船(散文)

【第六十期】渡船(散文)

作者:彭建文 播音:谭泽华

我们洣渡村,在茶陵县南边,紧挨着洣水河。河不宽,但隔开了两岸的日子。上世纪九十年代初,村里没桥,去湖口镇上赶集、上学,都得从村口的樟子渡坐乌篷船过去。船是在渡口的老樟树底下拴着的,一篙子撑开,晃晃悠悠就到了对岸。

我至今记得那个雨天。

那年我多大?十三四岁吧。清早起来,天就阴得沉,雨点子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,一点没有停的意思。我娘给我用油纸包了课本,塞进布兜里,又往我手里塞了两个蒸红薯:“快走,别误了船。”我背着书包往樟子渡跑,雨打在脸上生疼,泥巴路早被踩得稀烂,一溜一滑的。

到了渡口,人比往常多了好几倍,原来是赶集日。有的挑着两筐蔬菜,上面盖着芭蕉叶;有的担着半袋子新米,压得扁担吱呀呀响;还有的拎着几只鸡,绑了脚倒挂在扁担头上。大家都挤在渡口,眼巴巴望着对岸。洣水涨了,黄汤汤的河水比平时宽出一大截,浪头一个接一个拍过来,老远就能听见哗哗的声响。

船家站在岸边直摇头:“不敢撑不敢撑,水太急,渡口地势低,锚都下不去。”人群一阵骚动,有人叹气,有人骂天,可谁也不肯散去。大家心里都清楚,这一担菜、半袋米,就是一家子几天的油盐钱,今天不赶集,烂在家里,啥也不是。

这时候,我伯父来了。

伯父这个人,平日里是出了名的胆小。见条蛇能绕三里路,跟人说话从不高声,走路都怕踩死蚂蚁。可那天,他不知哪来的胆气,把蓑衣一脱,往地上一扔,对船家说:“我来。”又扭头朝人群里喊了一声:“满叔,搭把手!”

满叔也是村里的庄稼汉,膀大腰圆,二话没说就上了船。伯父和他一前一后,各操一根长竹篙。伯父立在船头,眯着眼看了看水势,喊了一嗓子:“大伙听我的,先别上船。我把船撑到上水头去,那里地势高,好起锚。”

说罢,两人一篙一篙地把船沿着岸边往上游撑。雨越下越大,砸在船上啪啪响,伯父蓑衣也没穿,浑身湿透,裤腿卷到大腿根,青筋暴起的小腿像两根铁柱钉在船板上。我站在岸边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,糊得我睁不开眼,我使劲抹了一把,死死盯着那只乌篷船。

船到了上水头,伯父喊了一声:“上船!一个一个来,坐匀称了,别晃!”人们这才小心翼翼地踏上去。挑担子的把箩筐放稳,提鸡笼的把鸡笼搁在脚边,谁也不说话,连平时最爱说笑的张婶都绷着脸,牙关咬得紧紧的。大家按着伯父的吩咐,均匀地散开坐好,生怕一边重一边轻,翻了船。

我也上了船,缩在船尾的角落里。乌篷外头雨像瓢泼,篷里头闷得慌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,跟打鼓似的。伯父站在船头,双手握着竹篙,竹篙一插到底,身子往后一仰,船便往前蹿一截。满叔在船尾配合,两人一前一后,像两根上了发条的钟摆。

船到河中央的时候,一个浪头打过来,船身猛地一歪。不知谁的箩筐滑了一下,满船的人齐刷刷往一边倾。有人“啊”地叫出声来,我看见一个老奶奶紧紧搂着怀里的包袱,嘴唇都在哆嗦。伯父一声大喝:“别动!都别动!稳住!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像一记闷雷,压住了所有慌乱。大家立刻僵住了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伯父和满叔飞快地调整竹篙,一篙、两篙,船渐渐正了过来。

后来船又颠了两三次,每一次都让人头皮发麻。我紧紧抓着船帮,指甲都快嵌进木头里。心里头一直在想:我干嘛非要今天去上学呢?晚一天不行吗?大人们干嘛非要今天去赶集呢?换个日子不行吗?

可那时候,谁能换呢?庄稼人的日子,不是日历上画的,是老天爷定的。菜熟了不卖就烂,米碾了不换钱就等米下锅,鸡多养一天就多耗一把谷。我们这些人,世世代代就靠着这条河活,河涨河落,日子都得过。

终于,船到了对岸。船头抵上泥岸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。有人拍了拍胸口,有人咧着嘴笑了一下,虽然那笑比哭还难看。张婶下了船,回头对伯父说:“建哥,今天要不是你,我这担菜就烂在筐里了。”伯父憨憨地笑了一下,还是平日里那副胆小的模样,仿佛刚才船上那个硬汉不是他。

我最后一个下船,踩着泥水上了岸,回头看了一眼伯父。他正弯腰收拾竹篙,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淌。我突然觉得,伯父一点也不胆小。

几十年过去了,村里的桥早就修起来了,乌篷船也早就没了。可我每次回老家,路过樟子渡,还会想起那个雨天,想起洣水河上那只摇摇晃晃的小船。我常常想,当年我们那一船人,真是为了几把菜、几斗米,连命都不顾了吗?

后来我明白了,不只是为了那几把菜。那是活着的奔头,是庄稼人压不垮的筋骨。我的伯父,还有那些祖祖辈辈在洣水河上讨生活的人,他们懂水性,更懂什么叫生存,什么叫生活。

而我,就是在这条船上长大的。

来源:茶陵融媒

作者:彭建文

编辑:黄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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