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边的小舅(小说）

作者韩晚香       播音谭泽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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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年以后我才明白，一个人生命里真正明亮的时刻，往往并不喧哗。那份明亮，往往只定格在一扇窗、一个人、一道无声的挥手里。有人站在窗外，隔着玻璃，把眼睛贴在光里，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寻找你。找到的那一刻，他也不喊，只是把手举起来，朝你轻轻一挥。就那么一挥，仿佛全世界的风都停了，所有的心灯都亮了。

而我这一生，有过几次这样的时刻。几次的光亮，都来自我的小舅。

临近中秋，今天去看了我的小舅。一进院子，瞧见舅妈在服装厂做着活计。我一叫她，她立马放下手中的活儿向我走来，说：“妹几，你今天怎么来了？”

“明天中秋了，我今天回来一趟。”我一边提袋子一边说。

舅妈说：“你回来就回来，不要买东西。现在还带着两个孩子，哪里都要花钱。”舅妈和所有的老母亲一样，唠叨中总是藏着对你的一种关爱。

“小舅呢？他去哪了？”

这时，从卧室里传来小舅的问询声，我听见舅妈回复他说是我来了。

我从厨房出来时，小舅正坐在客厅里，关切地问我吃早餐没有。

年少时，我最盼着见到他。在我生活闭塞贫瘠的小山村，舅舅们在我心里是不一样的存在——城里的舅舅，知书达理，沉稳能干，又待我的母亲很好。每一次相见，我心底都有着藏不住的雀跃与欢喜。

我成长的地方，是蜷缩在群山褶皱里的小山村，祖祖辈辈都守着山区的几亩冷水薄田维系着一家人的生计。春种秋收，靠天吃饭，风雨寒暑，总是起早摸黑。在我的记忆里，父母的手在冬天里粗糙得会刮疼皮肤，父亲脚后跟裂着的一道道口子，疼痛时,就用蛤蜊油涂抹一下，第二天照旧下地干活。冬夜，山区的农人常常围着火塘而坐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火光直接把农人的脸照成一种昏黄的颜色，时而明亮时而暗淡。未出嫁的姑娘们纳鞋垫，针线在手里翻飞，针脚规整；用煤油灯的时候，光线特别昏暗，有时候得勾着脖子使劲瞪。后来有了电，一根长长的皮线从楼板上垂直落下来，线的一头装上一个圆圆的灯泡，接上开关，轻轻一拉，光线亮堂了不少。但屋前的黄泥巴土路，延伸到半山腰后就像没入了浓雾里去了一样。没有平坦的公路，也没有热闹的集市，更没有触手可及的远方。连绵的青山层层叠叠，它就像一道隔绝音讯的屏障，把外界的繁华、喧嚣的烟火、都市的霓虹，统统隔绝在外。

第一次看《青河绝恋》的时候，我惊呼起来，这种放羊的画面竟和我小时候的山区生活如此相像。只是，我的山区，还没有人发现它最原始的美——大山自始至终戴着苍青的色彩，泥土有史以来裹着昏黄的底色。那个时候，我眼里绝大多数也是跳跃着这两种可爱可亲的色彩。生活在这里的农人呢，日子仿佛也蒙着一层灰暗的底色，离他们心底向往的金色光芒，似乎遥不可及。

山里的孩子，从小就带着对山外世界的渴望。我那时总在想，山的尽头是什么？那里会不会有不一样的天地？也有困守土地靠天生活的人吗？这里大多数孩子，其实命运早已被定格，女孩子婚嫁的年龄到了，就嫁出去了。男孩子读完初中便辍学归家，或是务农，或是早早外出务工。只有眼光独特的父母才会让自家娃上完初中后，继续稳扎学业。

我们家条件艰难，后来更是发生了一些变故，揉碎了我对所有美好生活的向往。我曾经以为，我也会永远困顿在这座大山里走不出去。

是我的小舅，在我面对这片灰暗的岁月时，他的善意给我推开了一扇通往远方的天窗，给予我生命里一束温暖的阳光，从此照亮了我的往后余生。

物理老师的课堂安静肃穆，只有他的声音在缓缓流淌。我坐在靠讲台的最前排，笔尖在书本上写着笔记。忽然，一个高大的身影在教室前门一闪而过，不一会又退回到教室门口，倾斜着身子在走廊外往教室里看了一下，我下意识抬眼，猝不及防撞见一双温和的双眼，那就是我的小舅。

小舅也看到了我，他穿着黑色的大呢子风衣，戴着黑色的皮手套。在我们农村，这种装扮并不多见，很拉风。他看到我后朝我挥了挥手，随后安静地站在前门的玻璃窗下。

我和物理老师打了招呼，走出门去，正瞧见小舅把手上的黑手套取了下来。

教室外的走廊上，小舅身姿挺拔，言语温和，透着一种见过世面的从容与坦荡。他没有直接走进教室惊扰课堂，只是安静地站在窗边，目光一点一点搜寻着我的身影。当他看到我时，眼神里带着笃定与期许。

我更是从未想过，小舅会突然出现在我的教室外面。

小舅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城里读书，我思索片刻后答应了。下课后，我整理好书本，清空了书桌准备离校。这一幕被物理老师看见，他拦住我问我要去做什么，我回答说：“去城里读书，我舅舅已经和学校打好招呼了。”听完他便放我离开了教室。

收拾好被褥，提起木箱子就跟着小舅回家了。至今，我还记得小舅在家跟我说了一句影响我一生的话。他说：“等你学到东西有文化了，到时别看不起别人。”

我答：“好。”

第二天，我们就去了县城，第三天，母亲带着我又跟着舅舅去了市里。

前路茫茫，一切都是未知数，可跟在舅舅身后，我心底满是安稳。他就像一束引路的光，为身处迷雾的我，照亮了前行的路。

从此，我揣着满心的忐忑与期许，在陌生的大城市开启了全新的求学岁月。城市的霓虹璀璨、车水马龙，与我骨子里的山村清贫格格不入。这里的一切都新鲜耀眼，却也处处透着疏离与陌生。城里的同学们大多家境优渥，衣食无忧，父母都是上班族或是大老板。他们谈吐从容，普通话说得很流利。而我带着山村孩子的质朴、拘谨与自卑，小心翼翼地融入全新的环境，用生硬的普通话和他们交流，刚开始，他们回复给我的是一连串的笑，后来，却因为我是农村来的小女生，处处给予了我许多的关照，我也下定决心默默努力读书，生怕辜负小舅的成全与家人的期望。

城市的生活处处需要开销，学费、书本费、住宿费、伙食费，每一笔开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，都是沉甸甸的负担。我也深知家里的情况，更懂得母亲的不易。自离开家的那一刻起，便暗暗下定决心，我得学会自我成长，自食其力，不能每一分钱都向家里索取。

于是，在第二个学期，我开启了周末兼职的模式。学校隔壁是XX幼儿师范，校门口的沿街店铺多为教师家属经营。其中一家小餐馆正在招人。我走进店里说我每个周末都可以来上班。

老板娘是一位身材苗条、肤白貌美之人。因为自身的优势，又加上会精心打扮，我总感觉无论她走在餐馆的哪个角落，都像一位画里的模特。

她看了看我，说店里正缺人，让我周末来试工。只是在谈到工资时，几次三番也没有个准数。

店里坐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妪，看样子也是到店里帮工的，我年少单纯，不知道这所谓的试工在不谈论工资的前提下是否靠得住，便踌躇不定地望了她一眼。老妪说：“一个月二百一十元，你去和她说，她会答应的。”

于是，再次沟通后，老板娘终于承诺，约定每月底结算工资。而那老妪，后来才知道是老板娘的婆婆。二百一十元，在繁华的城市里，虽微不足道，可对于当时的我而言，却是一笔不小数目的伙食费，是我不用向家人伸手的底气，也是我能够减轻家人负担的微光。我满心欢喜，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兼职。周末时间一到，寝室的同学们还在睡梦当中，我却早早起床，早早赶到店里帮忙。因为是学生消费，每个餐点，忙碌不堪。

清早，要把煮好的几种稀饭、油条、包子等不同的早餐翻过窗户，抬到校内摆放好的活动桌上。早餐刚吃完，又得把剩余的早餐从窗户里递回去，搬回店里。可能学校禁止校外私售餐饮，我们只能偷偷搬条凳子垫脚开窗经营，却从未敢走正门。

所以，生意时好时坏，并不太稳定。

一个月很快就过去，我以为，只要认认真真干活，踏踏实实付出就能得到收获。月底向老板娘询问工资时，她却以近期生意惨淡为由，直言说不会支付我工资。

人生第一份兼职，最后一分工资都没有拿到，我真是狼狈极了。默默走出小店，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宿舍。一头扎进被窝里，闷着头哭了出来。

同乡学姐焦急地询问原因。我说那个老板娘，说好的工资二百一十元一个月，可一个月到了，她却一分钱都不愿意给。

学姐说：“她不给钱，咱再也不去她那里上班了。”

我也就没有再出去兼职了，但自始至终，这件事除了我自己，我并没有告诉家里任何一个人。

一个寻常的上课日，班主任在讲课的当儿忽然停了下来，说：“XXX,有人找你。”我从书本中抬起头望向窗外，小舅把脑袋贴在玻璃窗上，并朝教室内的我挥了挥手。

这是我第二次在窗边看见小舅。

他依旧是那般沉稳从容，这次又好像喝了一点酒，我隐隐闻到了空气中的一丝酒气。我从教室出来后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，递到我手上，说：“这是你妈妈让我带给你的。”

他没有说一句"你要争气"，也没有说一句"你妈妈很辛苦，你要努力读书"之类的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了我一下，就像看见自己栽下的一棵树苗，眼里有光。

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，我的小舅，其实也是那种不说话的人。他对我的关爱不挂在嘴上，他把它藏在路途上，藏在几次三番转车的公交车里，藏在为我奔波的脚步声里。他把自己活成一条路，让我这个山里的孩子，能够沿着这条路，一步步走出去。他不照亮全世界，他只照亮一个人。而那个人，就是我。

自此，小舅在窗边挥手的样子，成了我人生困顿中最温暖的救赎。

参加工作以后，我把第一份工资寄回远在大山里的母亲。大约两个月后，我收到了母亲的回信。可我知道，我这点出息，是踩着母亲的肩膀、靠着小舅的托举才够到的。没有小舅那两次站在窗外的挥手，我现在大概还在那座山里，背着日头，刨着黄土。

我出嫁那天，山里很多的亲戚大多都没有来，也许是因为这么多年里，父母离去后，我好似早已活成孤单前行的模样。幸而，我的舅舅们悉数到场。

小舅给我准备了一个很大的红包，临上车时，不知道从哪里突然一下子窜出好几个妇人团团围住了我，她们不让我上车，说上车一定要给她们封红包。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，尴尬中感到不可思议。也没有准备好红包，这让我很为难，不是我不愿意给，是我压根就不知道要准备。

小舅看出我的为难，一个箭步挡在我跟前，说：“这不是该守的规矩。”

妇人说：“封红包讨个吉利。”

小舅说：“上车。别助长了这种风气。”她们都被小舅的气势所震惊，行事也终于不再那般纠缠了。

婚车缓缓启动，我望向车窗外。小舅静静立在路边，一如多年前伫立在教室窗外那般，他再次抬起手，朝我的车挥了挥手，只是这一次，我读懂了这挥手里沉甸甸的力量。

那一刻，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。

同样的挥手，从山村到市里又到这条出嫁的路边，中间隔着二十多年。这二十多年里，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，长成了一个要嫁为人妻的大人。可小舅挥手的样子，好像一点都没有变，还是那么轻，那么慢，又好似比之前更有力量了，满怀着一个长辈说不出口的疼惜。这种关爱不浓不淡，不增不减，在每一个我需要的时候，隔着某个距离，朝我挥一挥手。

人这一生，总会相逢到许多的人，聚散匆匆。有的人如疾风骤雨，来去无痕。可总有那么一两个人，他们像一扇窗。窗不声不响，不移动，不索取，只是把你的世界拓开一个口子，让光亮能够照进来。有了这扇窗，你才知道，山外原来是另一番样子。有了这扇窗，你才敢相信，哪怕是长在最贫瘠土地上的种子，也配看见外面的太阳。

我的小舅，就是我生命里那扇最珍贵的窗，是照进窗里最明亮的那一束光。

他一辈子没对我说过什么大道理。他只是在我十二岁那年，隔着教室的玻璃窗朝我挥手，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城里上学；他只是隔着一面玻璃窗，给我送来捂热的伙食费；他只是在我出嫁的那天，站在路边，朝车内的我挥一挥手，却把我的整个人生给温暖了。